来。
我们来一起想象死亡。
你从高楼坠下。空气很冷,体温随着重力加速度,留在你身体上一秒停留的地方。你努力调整身体,让自己落得漂亮些,以或是干脆些。但还是有一些其它的东西腐蚀着你最后的理智——记忆——比如说,或是某种眷恋。于是,你开始下意识找寻有关“生”的一切——一根晾衣杆,一扇开着的窗户,一盆仙人掌——抓住了,也许就能让你远离死亡。不得不承认,你期待看到一线希望。就算是自杀,还是希望有什么能在最后关头绊住你,让你有多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想在这个(对你来说也许肮脏龌龊的)世界再多待一秒。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抓不到。你只是坠,不停地坠。你开始绝望,开始嘶吼,野兽一样……
然后你醒了。
没事,这不过是个梦境。你还安安稳稳坐在我对面。刚才那些不过是我让你看到的画面。确切地说,你被催眠了。
“可怕吗?”
“嗯。”
“其实,你不是真的想死吧。”
“是吗?”昏黄的灯光从屋顶的吊灯滴在你脸上,你的表情黯淡下来。
“没关系,我们明天再试一次好吗?”
“嗯。”
“说不定明天就能成功了。”我对你报以肯定的微笑。
“嗯。”你垂下眼,对我疲倦地牵了牵嘴角,然后起身进了房间。
我是一名心理医生,有人叫我幻术师,更多人喜欢叫我“凶手”——不含指责,而是十分调侃地。这么称呼我,是因为我为病人提供一项特殊服务——我用催眠术完成他们想自杀的心愿。说我用意念杀人,并不全然正确。我并不杀人,我只是将顾客想自杀的意愿,转化成一个个真实的自杀场景,用梦境的方式,让他们在安详中死去。他们不需要经历肉体上的折磨,就能远离尘世间的痛苦,所以我的顾客总是特别多。这并不表示我每天杀人无数,其实,只有想死的意念很强烈的人才会真正死去,大多数都能活着离开我的诊所
你却是个例外。
你在我这里已经几年。每天,我们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起床,吃饭,催眠,以失败告终,然后剩下的时间,你就会在卧房里透过虚掩的门,观看我一天的杀戮。你总会像小猫一样,卷缩在双人床的一个角落,也不开灯,就这么静静地睁大眼睛,看着人们死去或者活着离开。然后,一天的工作结束,我在门口挂上“停止营业”的招牌,走进卧房躺在你旁边。
一开始是会天天劝你回家的,可是固执的你什么也不说,就是不肯走。没办法,只能腾出卧室给你睡,我自己睡客厅。每天早上起来,却总见你卷缩在我身旁,猫儿一样。于是给卧室换了一张双人床,从此与你开始了同居生活。
对你了解甚少。带你出门,认识的人总会责怪我怎么偷偷摸摸结了婚,也不说一声。这种时候,我脸上总会热辣辣的。应该是对你有愧疚吧,感觉我在利用无辜少女。不过有的时候也会想,像我这样的人,不善交际,每天忙碌,还从事那样奇怪的工作。别说是没有人爱,就算有人看上我,跟我一起生活还不得天天念叨?你很好,很安静,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甚至该说的都很少说。既然送上门来,我也就来者不拒了。而且你不过问我不想让人知道的,我也尽量给你空间。
说不清你为什么对我如此依恋。你从不单独出门。没有顾客的时候,你总是黏在我旁边,听我说今天上门的人都是为何寻死,最后又是在怎样的梦境中死去的。说的时候,你总会不时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像个孩子一样眯起眼,脸上泛起平时少有的红晕,满眼陶醉的表情。说到那种十分荒谬的自杀理由,或是十分搞笑的自杀场景时,你总会扑进我怀里,笑得喘不过气,小脸因为短暂缺氧涨得通红。有人上门的时候,你总会乖乖进房间,然后也不做别的,只是盯着我。催眠的时候,我也总能感觉到你一双充满好奇的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绿光。难得有人对我的工作这么感兴趣,你应该能算是我的知己吧。
而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如此灵秀的孩子,每天想的,却是怎么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今天试什么?”一早,你兴高采烈地趴在我身上问。
“今天啊,试试安乐死吧。其他的死法太恐怖,你心中一有恐惧,就会退缩,就会从梦境中醒来,就死不成了。要知道,自杀这种事得义无反顾啊!”我拍拍你的头,在你的小脸上轻轻一吻。
这是昨天睡前想到的。其实我所从事的工作,和医生执行安乐死很像。病情到了晚期或不治之症,都会对病人造成极大的生理负担。不愿再受病痛折磨而采取的了结生命的措施时,经过医生和病人双方同意后进行,以通过提前死亡的方式减轻痛苦。——这就是安乐死。普通医生治身体上的病,我治心理疾病。顾客经历了什么心理上不能承受的痛苦,不愿再受折磨而选择了解生命的时候,便到我这里来,以提前死亡的方式减轻痛苦。——这就是我的死亡游戏。本质上,医生以安乐死拯救肉体,我以催眠救赎灵魂。
你呢?胆小得很。第一天见到你,你沿着马路边走,眼角瞟着来往的车辆,又留意着身旁的人。一辆跑车飞驰过来,你突然宽心地一笑,脚下一滑,身体一斜,倒在马路上。眼看跑车越来越近,就算来得及刹车也能让你半身不遂,我冲上马路,把没有重量的你抱了起来,然后冲回人行道。被人救起你始料不及,上扬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迷醉的表情。可一阵喝彩声将你从梦中惊醒,你的笑容僵在脸上,挣脱我的怀抱,满怀怨恨地扬起脸看着我。我笑笑,递给你一张名片,转身,任你瘦小的身体在人群中被淹没。
你也许不需要被救起,可我也不希望连累不相干的人。“你痛快,别人却因此抱悔终生,不很公平啊。”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告诉你。你也许不理解吧,但是快乐,终究是不应该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我的职业不允许我对他人的选择评头论足,但前提是第三者不会被过多连累。于是我救了你,你却逃到我这里,寻求死亡。
后来才知道,你其实怕得很。从小就试过好多方法——割腕、头上套塑胶袋、开煤气——但你怕疼,所以没有成功过。跳楼这种事,不用尝试你就知道做不到。知道我的职业后,你很开心。于是我们就此开始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到今天为止,你已经在意念中,尝试过从各种各样的高楼坠下,在各式各样的地方煤气中毒、溺水、服安眠药。但不管什么样的死亡,你都能在最后关头死里逃生。有的时候我会想,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幸福。我孤独,有你陪着我,让我在世上有所牵挂。每天,你跟我做着危险的事情,却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你死不了,这项沉重的工作在我们两人的世界中,变成了无伤大雅的游戏。
每天我都活在同样的期待当中:期待今天的梦境能让你实现愿望,又期待你能排斥这样的梦境,最终活下来。我不知道结果如何,只能忐忑不安地进行着催眠。但这样的不确定性却让我深深着迷——就像你如此迷恋死亡一样。对顾客我没有这样的体会。他们是不相干的人,我只是在“工作”。对你就不一样。你让我突然开始审视自我,用一种成就感和痛楚并存的心情,充实着自己空虚的灵魂。而这样的双重情感满足于自身能带给人的折磨,所以总是丰盈得像一大块嫩黄色的奶酪。而我则品尝着这块奶酪,沉迷于它厚重的口感和滋养我的、浓郁的奶香。
今天,我要让你尝试安乐死——那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解放,没有想象中的肉体苦楚给你带来精神上的恐惧,你能在绝对安详中度过永恒。
你换上宽松的长袍,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我让你涂上特制的精油,焚上一炉香,关上所有的日光灯,只留下一盏吊灯,然后蒙上你的眼睛,开始了催眠:
这是一间医院。
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你静静躺在病床上。脑死多时的你,对周遭已没有了知觉。医生拔掉了你的进食管,安乐死开始。你没有反应——脑死的你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你依然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是——
不。
你还在动。
你还在呼吸——胸部有规律地起伏,你还像个正常人一样地呼吸着。你还没有死,却无力反抗,只能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有节奏地呼吸。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你却丝毫没有死亡的迹象。仿佛是过了大半天,你还是那样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进食管。
没有食物人可以活好多天,就算脱水而死,最快也要10天以上。现在,你恐怕连腹内的食物还没有消化干净,更别说死亡了。
应该说,我高估了安乐死。如果渴死,有何“安乐”可言?身体因为细胞脱水而缩小,细胞一个个因脱水而死亡,而你——没有知觉的你,将如何承受这样的肉体上的痛苦?也许你尚有知觉,那这样缓慢的,酷刑一般的死亡,究竟是不是你寻觅的呢?
我唤来医生,插回了进食管。然后慢慢将你从梦境中唤醒。
是我多心了。你醒来的时候一切正常。我经历的挣扎,你因为睡着了而浑然不知。
“还是不成功啊。”我有点心虚地说。
“那明天吧。”你说,眼底有着无尽的失望。
我开始心慌——其实,我已经违反了所谓的职业道德。再一次把你救回来,尤其是从我自己的催眠中救回来,已经有悖于我的职业准则。熟睡脑死的你,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没有肉体上的痛苦,更没有精神上对痛苦的畏惧而带来的折磨。这样的死法再完美不过。可为什么我会救你呢?
也许今天我的思想整个都不对了,那也就不适合营业。嗯,今天,就休假一天,我们,我们出去走走吧。
挽着我的胳膊,你像小猫一样地,软软地偎依着我。我们就这样,像任何一对普通的爱侣一样,走在繁忙的街上,然而还是有人不断看向我们这边。我看了一眼身边的你——很好,你不知道,你还是那么安静美好地抿着嘴,一脸淡淡的幸福。于是,我带着你,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很久以来,我都好希望能够这样挽着心爱的人,走在这样的偏僻小路上。热恋中的一对小情侣,不知疲倦地把一条道路走了几个来回,直到夕阳西下。这时,男孩突然慢下脚步,等着女孩错愕地回过头,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偷吻一下,然后跳开,在一旁看着惊讶的女孩,坏坏地歪着嘴笑。这样的时候,女孩定会追着男孩满处跑,假装愤怒地警告说“再这样就告诉妈妈去!”追得累了,停下来手支着腰,气喘吁吁,而这个时候,定少不了被男孩再次偷亲。然后,就这么打着闹着,时间也就过去了。夜幕低垂,男孩送女孩回家,送到门口,女孩大方地在男孩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小鹿一样跳着消失在门后。
当然,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在你之前,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女孩。
也许我们之间也能存在着一些爱情,但远不及我们的互相依赖和需要。又有几个人能察觉,你那水晶一样的大眼睛,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而你又怎么知道,你看不见的我,其实只是一个无比畸形的存在呢?
这样的搭配很完美,我不需要在意我的样子,你也不需要隐藏你对死的强烈渴望。一开始,我们就那么彼此了解——我看穿了你的伪装,你清楚我痛苦的根源。我们是那么相称的一对,互相填补着心灵的空虚。在马路上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你的恐惧。而我那么迅速地离开你——确切的说,是逃离会使我不自在的、过分热切好奇的人群——一定也泄露了我的秘密。不是说某一种感官缺失的人,其他的感官会异常敏感吗?跟我接触,你一定也知道我的恐惧。而你却是那么不忍心触碰,给了我这条溪里的小鱼一整片大海。
这是爱吗?也许我应该闭着眼说是。反正我无需自寻烦恼,去追究这个问题。或者,我能更确定的,只是我对你的感觉。那应该是一种,对于你对我的依赖的感激之情吧。舍不得失去一个依赖我的人,因为只有你,才能证明我的价值吧?不是作为心理医生,拯救心灵的价值,而是作为一个人,能够给予他人信赖与保护的价值。
可就是这种价值,在今天,就在刚才,被瓦解得干干净净。为了私欲救了一个不想被救的人,让她在这个世上又多陪了我一天。但我又完全不能在让她不受伤害的情况下,像她向往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终会像刚才那样,运用我的能力,把你救回来。
也许世界上本就不存在一种无痛苦的死亡。那些死去的人们无法告诉我,活下来的并未真正经历,更无从知道死亡的瞬间,人到底会不会有痛苦。而就是这种不确定,让我不知应给你做何安排。
“天色不早了吧?回去了吧?”你说。
“嗯。”
“明天,我们再试一次?”
“嗯。”
“那我们……”你疲倦地垂下眼,打了一个呵欠,然后伏在我肩上睡着了。
“嗯。”我在你额上轻轻一吻。
你睡熟以后,我把你抱进小路旁的树林,放在软软地草地上。麻醉药和安眠药的剂量很好,你完全无知觉,就像脑死一般。我拿出一把手术刀,插入你的心脏,然后割开你的喉咙。接着,我将你肢解成很小很小的好多快,边走边撒在路上、丢进垃圾堆里。过不了几天,它们不是被吃光,就是腐烂,人们就再也认不出这原先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不知道如何安排你的人生。没有我的出现,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那辆跑车下。而我的出现,改变了你原本的生活轨迹。我的职业,带给你希望,但我对你的依恋,却可能让你的愿望永远不能实现。而我,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亵渎了我们本来应该有的关系,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是的,我不会给你真正的死亡,那所谓的催眠游戏,不可能给你真正的解脱。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你抛回你本来应该在的轨道,让你得到你应该得到的,让你真正快乐。
我呢?不,我不会自首,更不会自杀。我要活着,不是因为有多么贪恋这个世界,而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死亡有多么痛苦,它永远是一条容易的出路。但对我,这个如此肮脏龌龊地存在,活着,比死难。
那么明天,无比美好的明天,我将一个人,继续经营着我的诊所,给那些逃避生活磨难者,送去福音!
可以发表了。。。